第78章

    他走了进去,以为自己只要像往常一样示弱地抱着他,就还是能被他纵容。
    然而他得到的是一声更严肃的命令:“我让你出去。”
    聂臻的威严从不借助于高昂的声调和凶狠的表情,越是平静的时刻其实越吓人,涂啄深知其道,即使百般不愿意,也不敢真的留下来。
    涂啄关上房门,迷茫地在上面靠了一会儿。聂臻连日来的盛怒形成一股强压落在他身上,他那不够用的脑子应付不了这种复杂的局面,每当他穷极智慧想找出症结所在时,聂臻的反应又会让他陷入另一层困惑,把他本就混乱的思维更是冲得七零八散。
    眼见局面越来越糟糕,高压带来的窒息感如影随形,这几天他总是感到胸闷,无论怎么呼吸也吐不出心口的那团郁气。
    现在的他像一株失去养料的植物,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缺失生命的活力,只能在无尽的迷茫中由本能驱使着行动,一遍一遍地挽回聂臻。
    书房的门一关便是半天,涂啄一直等到中午才有机会和聂臻见上面,即便他目光灼灼,但聂臻对他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在瞥了眼佣人示意上菜之后,那双眼睛就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涂啄好几次想要找他讲话,都被他神情里的冷漠劝退了。这种被无视的局面在之前的度假山庄也出现过,可涂啄的心境和当时却完全不同。他回不去以前的悠闲自在,无法镇定地等到聂臻对他最后的发落。
    一顿饭吃得七上八下,食不知味,这边聂臻吃完要走,他赶紧放下餐具,起身追上去扯了下聂臻的衣服。
    “怎么?”聂臻分了点余光给他,问得很不耐烦。
    涂啄小心地说:“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给我吧。”聂臻摊开手。
    涂啄眨了下眼睛,说:“去客厅看吧。”
    其实东西在哪看都是一样的,涂啄这么说只是为了想多留聂臻一会儿,他这点小心思瞒不过聂臻,对方回以他一阵沉默的打量。
    在聂臻幽深的注视中,涂啄有些心虚地躲了下眼神,那挺而翘的鼻子带着点娇憨,睫毛无辜地抖着。
    这个不顾他人死活的小疯子脸上罕见地出现一丝无措,他忐忑地等待聂臻的决定。过了一会儿,聂臻没有赶走他,竟然同意了他的请求。
    “可以。”
    两人到了客厅,涂啄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很快,他埋头在自己手机上找出段视频拿给聂臻看。
    “我问庄园那边要的监控,你看,我真的没有做过。”
    在这段车库监控的画面里,涂啄拿着剪刀撬开了木棉的车门,但最终并没有对车子做什么就落荒而逃了。
    视频播放结束,涂啄满含期待地看着聂臻。聂臻缓缓抬起眼皮,目光里却更冷了,无声的怒火凌掠压来,佣人们噤声奔走,纷纷离客厅远了些。
    涂啄一下子愣住,惶然着启动嘴皮:“聂臻......你......”
    “恩......”聂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哂意,他将涂啄仔细地看了看,而后捏住对方下巴,迫使其直面他眼底的嘲讽,“你还没想明白吗?”
    聂臻到底一直让他想什么,他真的是不明白。涂啄眼里积起一层可怜的水光,向他祈求:“你告诉我吧聂臻。”
    他在故意示弱,而聂臻已经失去了甘愿上套的容忍心,松开下巴在他脸颊边轻轻划了一下,用充满厌倦的目光盯着他说:“下一次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涂啄茫然地跌坐在沙发里看着聂臻的背影,心慌意乱。
    -
    向庄跟着聂臻进了书房,他知道聂臻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我会去查一下庄园对那段监控是否知情,尤其是涂家大少爷。”
    聂臻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些许焦躁:“木棉还是没醒?”
    “没有。”向庄说,“庄园那边乱了套,专家组去了好几轮,结果都不算乐观。人是在坎贝尔出的事,木家肯定要讨个说法,木先生和姚夫人前几天已经飞了过去,目前两家的形势看起来并不乐观。”
    这话听得聂臻眉头愈加紧皱。木棉如今危在旦夕,一旦情况恶化,就算那段监控视频再有说服力,也无法保证能抚平涂抑的怒火。疯子在失控时没有理智,何况以前涂啄三番五次害过木棉,早已在涂抑心中造成了一种惯性思维,但凡木棉出事,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把涂啄碎尸万段。
    一个白耗他精力的情人已经无用,聂臻本不该费心再帮涂啄考虑什么,可一旦想到涂啄或要“小命不保”,聂臻心里还是会瞬间掠过一阵紧缩。
    “这段时间盯涂啄紧一点,别让他随便出门。”
    “明白。还有一件事——”
    聂臻抬了下眼。
    “行程上原计划下周去民政局领证——”
    “取消。”
    向庄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另外征询他的意见:“既然如此,联姻合约也已经快要到期,需要开始安排解约的事项吗?”
    聂臻忽然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凝住身体,连呼吸都微不可察,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向庄心领神会地开口:“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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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书房里的谈话一无所知的涂啄从沙发上起身,一脚踩上地板。
    聂臻不在,他心情不好之时也就没有伪装的耐性,那副柔弱的神态被一张冷淡的面容取代,蓝瞳蕴含着刺骨的光。
    一月份的上浦最冷,阴光压着天幕,他推门站在廊下,看前院里灰败的残花。冬天的寒风吹一下都伤人,涂啄单薄的家居服被扯得东倒西歪。
    女佣走过去谨慎地开口:“小先生,外面实在太冷了,还是先穿一件外套吧?”
    涂啄朝她投去冷冷一瞥,女佣闭着嘴巴不敢再言。他一边朝外走一边抽出腰后的剪刀,在一片残叶中铰下几株勉强盛放的冬花,用丝带包着,凑成还算美观的一束,静悄悄地搁在了书房外面。
    很久之后聂臻开门出来,一脚踢到那束花上,垂眼盯了一会儿,最后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向庄说:“扔了。”
    向庄拿着花往门外走时,涂啄不知从哪个方向冲出来,瞪大的眼眶四周挂着一圈惊心的红色,神经质地朝向庄伸手:“给我!”
    向庄担心他的状态想劝几句,被涂啄误以为他不肯,直接上手夺过那束花,急促地踩着木板上了楼。
    从庄园回来后这间主卧就只有涂啄一个人住了,他将花束狠狠砸向地面,下一秒又捡起来,零落的几片烂瓣飘到角落里,剩下的则被涂啄拥进床。
    花束搁在枕边,涂啄侧身与它对视,脑子里的思绪越来越复杂,解答的方向也越来越迷茫。他该做的好像都做了,但聂臻对他的态度始终没有回温,如果真如聂臻所说,他的愤怒并不起源于那些害人的手段,那么他到底在愤怒什么……
    涂啄想得脑袋发疼都想不出个原因,如今他置身在一片混沌迷惘之中,唯有对聂臻的需求越来越清晰。
    -
    次日清晨涂啄撑脸望着楼梯的方向,直到早餐全部摆了出来还是没见到聂臻的影子,他叫住向庄问:“聂臻呢?”
    “聂少今天有事,一早就出门了。”
    “在哪里?我去找他。”
    “恐怕不行。”向庄用他一贯良好的态度说,“聂少想让你留在家里。”
    涂啄笑着看他:“那我自己出去找他。”
    “聂少想让你留在家里。”向庄重复了一遍,把咖啡端给他,“吃早饭吧小先生。”
    涂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脸上保持着微笑。继而他手一挥,滚烫的咖啡摔了下去,溅得满地都是。
    向庄面不改色的又重新给他泡了一杯,涂啄再次打翻,推开椅子转身就走。
    向庄疾步跟过去将他拉住:“小先生,你今天真的不能出门。”
    涂啄这下火了,挣扎中已携带攻击性,眼见着情况越来越糟糕,向庄示意佣人搭手,在混乱中给聂臻打了一通电话。
    这边涂啄渐渐失控,他的耐心在原始兽性的激发下所剩无几,在绝对的暴躁中每一张面孔都是如此可憎。
    他抽出自己的剪刀,从最开始的反抗变为了猎杀。别墅乱了套,打砸声没完没了。
    聂臻在最混乱的时候赶了回来。
    他冲进家门时,涂啄的剪刀正要往女佣的脖子上刺,向庄眼疾手快地上前挡住,手臂很快就见了血。
    “涂啄!”
    聂臻怒吼一声,惊得涂啄找回理智,满脸愕然地转过身体。聂臻的怒火来势汹汹,他很少这样外放自己的情绪,迈步直奔涂啄。向庄中途想拦他一把,被他的一个眼神喝退。他直接上前拧住涂啄的手腕。
    剪刀松落在地,涂啄被他拽上楼,丢在床上。
    怒意转化为一身恐怖的低气压,他的凝视宛如一张网束缚住涂啄。
    “太难看了。”
    涂啄脸色苍白,神态柔弱,仿佛刚刚那个拿着刀伤人的不是他,“他们不要我出门。”
    “只是这样你就要动刀伤人了?”这还是聂臻第一次直接指责他的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