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超大号电灯泡

    渡风湖畔的小屋里,原本精心准备的浪漫气息,荡然无存。
    落地窗前的长条餐桌上,摆着市区空运过来的法式海鲜和一瓶年份极好的香槟。姜如音原本坐在秦聿身边,两人挨得很近。
    陈桁换好衣服出来,看了一圈餐桌,然后非常自然地拉开两人中间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秦聿:“?”
    姜如音:“……”
    秦聿眯起眼,看着那个硬挤进来的脑袋。
    21了,个子窜得比谁都快,这心智怎么还跟小学生似的?
    陈桁捧着马克杯,“吨吨吨”灌下半杯姜汤,满足地哈出一口热气,抬头,对上两人的视线,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一脸无辜:“怎么了吗?”
    “……没什么。”秦聿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滚去旁边坐”咽了回去。这小子刚死里逃生,他怎么能和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计较?
    他只能认命地往后靠了靠,结果陈桁像完全没有察觉一样,又往中间挪了半寸。
    于是,三个人的位置形成了一个非常诡异的三角形。
    秦聿:“……”
    姜如音低头笑了一声。
    “哇,秦聿哥,你这姜汤绝了。”陈桁因为刚溺过水,脸色还带着点透明的白。
    姜如音坐在一侧,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温声打破沉默:“慢点喝。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姜如音。”
    “谢谢姐姐~”陈桁接过纸巾,眼睛倏地一亮,恍然大悟道。
    “原来姐姐就是姜如音?秦聿哥身边最厉害的秘书。华秦上个季度那个超级难搞的案子,听说就是你主导的!你太牛了!”
    秦聿刚想趁着这小子换气的时候插一句“她是我未婚——”
    “砰!”
    陈桁激动地一挥手,手肘精准撞翻了旁边的高脚杯。
    香槟洒了一桌,浸湿了秦聿特意准备的亚麻餐布。
    秦聿闭了闭眼。
    他第一次怀疑,陈家的基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问题。
    姜如音忍着笑,抽了纸巾帮忙收拾。陈桁一边道歉一边还在输出: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你真厉害!不像我,这学期《国际金融》考得一塌糊涂,那些K线图在我眼里全是乱码……”
    “先试试建立框架,别钻数字。”姜如音温声指点,“用SWOT分析,把逻辑线捋清。”
    “哇!姐姐,你讲得太清楚了!”陈桁听得眼睛发光,身体不自觉地往姜如音那边倾斜。
    “我就说!秦聿哥身边的人肯定不一样!对了姐姐我跟你说,秦聿哥以前特别厉害,他在欧洲的时候,可以说是杀穿了本地的资本,那时候,我刚到学校就听说……”
    听到这个傻小子讲到自己从前在国外创业的往事,秦聿终于忍不住了,轻咳了两声:
    “咳,陈桁,我记得你今年大三吧?现在应该不是假期。”
    陈桁缩了缩脖子。
    想到陈栩那个定时炸弹一样的精神状态,秦聿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你偷跑回来的?陈栩知道吗?”
    “我还没敢跟他说。”陈桁有点心虚,声音也小了下去。
    “我哥……他最近好像很累。说话总是忘,我怕打扰他工作,就没敢告诉他我退学的事。”
    陈桁有些纠结地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秦聿:
    “其实……是我不想在塞维利亚待了。秦聿哥,我真的不喜欢学金融,那些股票什么的在我眼里就像是一堆乱码。我其实……想去新加坡读摄影,但还没彻底下定决心。”
    他说这话时,一直低着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背带上磨毛了的边缘。
    那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
    秦聿一听,脸色立刻严肃了起来。在他看来,艺术那些东西能有什么用?
    他看着陈桁长大的,所以不得不为陈桁的现实处境考虑。
    “退学去搞艺术?陈桁,你别胡闹。”秦聿放下酒杯,语气沉稳,带着不容拒绝的严肃。
    “金融虽然枯燥,但至少是一条稳定的路。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是喜欢的是摄影,还是不想承担家族责任?”
    “如果只是逃避,那换一个专业也不会让你快乐。”
    陈桁低着头,小声嘀咕:“可我真的不喜欢……”
    姜如音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又滑过他微微发颤的睫毛。
    她轻咳一声,温声道:“陈桁,相机还能用么?给我们看看你的世界。”
    “能用能用!”陈桁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秦聿清晰地看到陈桁眼底原本黯淡的光,像是被火柴点燃了一样,“哗”地一下亮了起来。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在屏幕上滑动,一脸兴奋地递到了姜如音和秦聿面前。
    “这是我在渡风湖边拍的,还有以前拍的一些街景。”
    陈桁说起艺术,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姜如音和秦聿同时凑过去看。
    屏幕上,第一张就是刚才清晨的渡风湖。
    大片大片盛开的芦苇荡在风中起伏,暖金色的晨光被水波击碎,而在高像素的镜头边缘,一艘小船在绿水间原地打转,隐约能看到一抹倩影。
    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油画质感的光影碰撞。
    后面的几张照片,有塞维利亚落日下拉大提琴的街头老人,有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
    每一张的构图、色彩和对光影的捕捉都很到位,充满了热烈的生命力。
    姜如音看呆了,她眼底满是惊艳:
    “陈桁,你真的很有天赋!你镜头里的世界太干净、太美了。如果你喜欢,我觉得你应该去试一试。“
    “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在财报里。”她由衷地赞赏道。
    陈桁愣住了。
    他原本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脸颊,此刻红得快要滴血,竟然,有人理解他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半晌才憋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姐姐……你是第一个,不说我胡闹,还说我有天赋的人。”
    他伸出手,激动地去握姜如音的手。
    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空出世,精准地打掉了陈桁伸过去的手爪子,顺便把姜如音的手抄回自己掌心,十指紧扣。
    “注意分寸。”
    秦聿语气凉飕飕的,拇指却在姜如音手背上摩挲了一下,警告意味十足。
    陈桁完全没get到这暗流涌动,还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
    “姐姐,如果你喜欢,我以后可以专门给你拍一套!巴西的夕阳,塞维利亚的街道……”
    “陈桁——”秦聿打断他,笑容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把你那套念头收一收。如果你真的确定,那就拿出让所有人闭嘴的实力。想学摄影可以,先把新加坡那边的就业报告、学费明细、课程设置,列个PPT给我和你哥看。”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瞬间蔫下去的小脑袋,补了一刀:
    “顺便,把你刚才打翻的香槟钱,记你账上。”
    陈桁:“……哦。”
    男孩微微发红的眼角里,盛着快要溢出来的失落,像只被雨淋湿的倒霉小狗。
    姜如音下意识地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被秦聿不着痕迹地握住了手腕,轻轻捏了一下。
    秦聿低声在她耳边道:“别惯着他。”
    陈桁却还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小动作。
    他抱着相机,兴致勃勃地翻出下一张照片。
    “姜姐姐,你看这个——”
    秦聿闭了闭眼。
    今天的浪漫大餐,是真的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