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计划得很好,闹钟也晚设了一个小时,谁知转天一大早,线上对接他的志愿者打来电话。
    陆文聿睡得正沉,床头柜上的震动让他醒了过来,他闭着眼,一顿摸索。
    “喂?陆教授?您到了吗,开幕式马上开始了,我看您座位上没人,请问是临时有什么事情吗?”
    “……”陆文聿缓缓睁开眼睛,将手机拿远,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扯谎,“嗯,身体突然不舒服。”
    志愿者惊道:“您哪里不舒服啊?严重吗?需不需要我……”
    陆文聿没再听他后面的话,因为他一侧头,瞧见快要被自己吵醒的迟野。迟野把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无意识地拽起被子,看架势,马上就要醒了。
    陆文聿一把捂住声筒,动作很轻地起床、穿上拖鞋、往客厅走,站在落地窗前,他才敷衍回道:“嗯,我没事,颁奖典礼开始之前我会到。我这边有点事,先这样。”
    一转身,睡眼朦胧的迟野站在他身后。
    “……你吓我一跳。”陆文聿走过去,压平他头顶的几根呆毛,“是不是把你吵醒了?对不起啊,回去再眯会儿。”
    “没有……”迟野刚醒,一睁眼看见身边床上是空的,一下子坐了起来,看到窗前站着的陆文聿,狠狠松了口气,一惊一乍的,心脏都快承受不住了,大脑这会儿还懵着,“你以后……能不能把我叫起来再走。”
    “嗯?”
    “……没什么。”
    “哎不是,我刚没听清,”陆文聿替迟野正了正向一边歪斜的睡衣领子,视线一低,愣住了,“你拖鞋呢?”
    迟野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脚趾,扭头回卧室找鞋,闷闷道:“忘穿了。”
    陆文聿紧随其后,回到房间,戴上眼镜,确认道:“你刚刚是说让我先把你叫起来,再去做其他事吗?”
    脑袋清醒后,迟野没了勇气。
    “成。”陆文聿点点头,“我答应你。”
    二人收拾过后,陆文聿带迟野去参加颁奖典礼,并让工作人员在他旁边加个座位。
    这个奖是他之前投过的文章,写的过程还挺顺利。
    台上主持人不断地念出名字,场内接连响起出场音乐,摄影师们扛着相机在会议厅内来回穿梭,陆文聿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困得直打哈气。
    反观迟野,坐在他身边,认真翻看论文摘要汇编的册子,老老实实的,读得格外专注。
    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因为昨晚的乌龙而发生变化,依旧轻松自然。
    这让陆文聿松了一口气,他虽然对迟野没有除了“哥哥弟弟”以外的任何感情,以后也不可能有,但他怕迟野多想,不过眼下看来,迟野丝毫没有。
    主持人叫到了陆文聿的名字,比他本人先抬起头的,是迟野。
    从陆文聿离开座位,迟野便开始了抓拍,恨不得他每走一步拍八百张照片,等他领奖的时候,迟野巴不得站起来踮起脚拍,也幸好陆文聿座位靠前,没太多遮挡物。
    “我要开一整天的会,你累了就先回房间吧。”陆文聿回来后,对迟野说。
    “挺有意思的,我想在这儿看。”
    “行吧。”陆文聿笑笑。
    因为要保持会场秩序,主办方会定期来清理厅内的随行人员,在签到时,会务包里给每位嘉宾准备了参会证,而随行人员没有,几乎后排脖子上没有参会证的人员都被请了出去。
    这时,陆文聿从兜里掏出印有迟野名字的参会证,推到他面前:“戴上。”
    迟野意外地看向他,低声问道:“我还有?哪儿来的啊?”
    陆文聿在纸上记着台上发言内容,一心二用地回他:“向主办方要的,有备无患,没想到真用上了。”
    迟野一阵感动,心里酸酸涩涩的:“其实我回房间待着也行,不会无聊。”
    “你看看,又委屈自己。”陆文聿说,“既然带你过来了,就不会把你一人扔房间里。”
    于是迟野陪他从上午,一直开会到晚饭时间,期间有两次茶歇,俩人用小蛋糕和水果垫了垫肚子。
    “呼——”陆文聿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揉捏颈椎,“可算结束了,明天下午的飞机,上午想不想去哪儿玩?”
    迟野思忖片刻,摇头:“不想,天这么热,明天睡到自然醒多好。”
    他不想让陆文聿当导游,带自己去逛他早就看烦了的景点,再说,迟野对往人堆里扎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甚至还有点抗拒。
    “也好。”
    二人从会议厅回到酒店,需要经过一段园区,距离不算远,步行大概七八分钟,而董事长助理和李管家正守在这条路上,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群,突然看见大少爷的身影,李管家一脚油门踩下,把车开到二人身侧。
    陆文聿上一秒还奇怪,这车怎么贴自己这么近,下一秒瞥见驾驶室的人脸,脚步蓦地顿住,心底翻涌一阵又一阵无语:“………………”
    昨晚陆文嘉,今天李叔,一个两个的,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李管家见少爷认出自己来了,稳稳当当停好车,和董助一起下车,朝大少爷走去。
    迟野说:“他们谁?”
    “我爸的助理,和家里的管家。”陆文聿说。
    迟野说:“这是干嘛,绑你回家吗?”
    “……嗯。”陆文聿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话音未落,李叔笑眯眯走了过来,旁边的董助毕恭毕敬,落后半步。李叔慈祥地笑说:“大少爷,家里做好了饭,和我们回家吃个饭吧。”
    陆文聿脸上不见波澜:“我不会回去,你俩别费事儿了。”
    “夫人想你了。”老李继续努力劝说。
    陆文聿颇为无语:“李叔啊李叔,我是31岁不是13岁,这个理由你们用过了,还要接着用?我爸生病了,我妈想我了,你们还有没有其他创意了。”
    说完,陆文聿不愿再和他们继续纠缠,拉起一旁的迟野,往回走。
    下一秒,迟野看见三名保镖从不远处停着的suv上面下来,原本还算宽敞的小径,一下子变得拥挤。
    迟野眯了眯眼睛,一面观察陆文聿的表情,一面不自觉地转了转手腕。
    一瞬间,陆文聿的脸色沉下来。
    那些不好的回忆一下子翻涌,令陆文聿感到十分不爽。
    在陆文聿小时候,陆砚忠专制强势,林淑固执薄情,一个在公司当老总,一个在政府当领导,这夫妻俩把对下属的那一套按在陆文聿身上,要求他名列前茅、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即使陆文聿取得好成绩,他们也不会夸赞,而是轻飘飘的一句“继续努力,保持住”。
    直到陆文聿高考结束,按照自己的意愿考到京大,学了法律,三人之间的矛盾终于爆发,陆文聿从此不向家里索要任何东西,自食其力,而家里猛然意识到育儿方式出了很大问题,于是对比陆文聿小十岁的陆文嘉,采取了纵容鼓励教育,以至于陆文嘉成了个混不吝,没什么能耐,闯祸倒一个顶俩。
    到头来,未来的陆家和林家,还要靠陆文聿接手,于是,陆砚忠和林淑学着放下面子,主动向陆文聿求和,但这面子放的,高不高低不低的,别扭得很。
    陆文聿不得不承认他们在事业上很出色,能力强到没话说,但作为父母,真的很差劲。
    “怎么着,还打算把我绑回去?”陆文聿压低声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怒火。
    老李不说话了,让和陆文聿关系没那么近的董助当这个恶人:“少爷,陆总说想让您回家吃个饭、住一晚,这不是绑,是请。”
    “不回。”陆文聿态度强硬,它最受不了的就是老爸明里暗里显露出的强制,小时候没办法,只能被迫服从,现在他年纪这么大了,不可能再遂他们的意,“敢碰我一下,就别怪我翻脸。”
    “迟野,和我走。”
    保镖一挺身,拦住了二人去路,僵持不下之际,眼见其中一名保镖要去碰陆文聿肩膀,手刚伸到一半。
    迟野一把抓住,手臂青筋暴起,狠狠把保镖的手甩了下去,冷冰冰道,声音里像掺了冰碴儿:“滚开。”
    在迟野的世界里,陆文聿永远排第一位,他的喜怒,永远胜过一切。
    陆文聿对迟野的反应,欣然接受。
    董助叹了口气,正了正领带,向前走了两步,语出惊人:“陆先生,您知道您身边这位,患有精神病吗?”
    陆文聿猛地瞪大眼睛。
    仅那一瞬间,迟野调整修养多日的情绪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那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扯掉他的遮羞布,让他赤裸裸地站在陆文聿面前。
    那人的话如同毒针,扎进迟野混沌的大脑,反复碾磨那根早已松懈的神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迟野想获得实质性的痛,而不是虚的找不到来源的痛。
    自毁倾向,愈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