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能治吗?”
    “......能治,不能治也得给我治,”程叙生抬起头,眼泪顺着黑眼圈滑落,流过他青色的胡茬,掉进他一天没换的衣服领口,“必须治,冬杨,程巧必须治。”
    “......好。”庄冬杨走到程叙生面前蹲下,用手抹去他的眼泪。
    程叙生一把捞过庄冬杨,紧紧抱住他,像是抱着一块浮木。
    “冬杨,我们要让程巧活下去,好吗,我们要把他治好,然后回家,然后我们过年,我还要供他上大学,我还要看着他成家立业......”说到这,程叙生的声音已经稀碎。
    “好。”庄冬杨应声。
    “你说我怎么早没发现......我以为他头疼是风吹的,我以为他吐是肠胃不好,我以为他动不动说话不利索是之前吓到的后遗症......没有人告诉我这么大的小孩儿脑袋里也可以长东西,我不知道啊,怎么会这样啊,谁帮帮我,谁能帮帮我?”
    程叙生不是爱哭的性格,他的生活不允许他太放肆地释放自己的心情,眼泪于他而言太轻,也太重了,轻到无法解决任何问题,重到可以随时压垮他二十一岁年轻的人生。
    庄冬杨安静地陪在他的身边听着,时不时从兜里抽一张纸巾给他刷新面部状态。
    “没关系,我来挣钱,我把新店的钱全部拿来给他治病,我有很多很多钱,我还可以挣,我还可以借......”程叙生哭累了,拍了拍脑袋,摇摇晃晃起身。
    新店都不要了,好日子也没有了,程叙生的新生活还没开始就被一刀劈断,多伟大的哥哥。
    庄冬杨看着程叙生,还是觉得自己和他一点都不像。
    明明看上去已经被生活打得直不起腰,张口说出的话却还是抱着希望,庄冬杨模仿他做家务,模仿他说话,模仿他的脾气性格,却忘记模仿他骨子里的坚韧。
    “我也可以不上学,帮家里挣钱。”于是他开口请求把自己的未来也交出,以此变得更像他。
    反正他已经把自己送给程家了,也许诺了程巧要给程叙生留一个第一名,那他也应该做点什么,至少不能让程叙生的腰更弯。
    “不行!”
    不行,不行,不能让他变成第二个自己。
    庄冬杨是不可以走上程叙生的老路的。
    “你要去上学,你要好好上学,考大学,找工作,你要和程巧飞得高高的,飞得远远的。”于是他拒绝。
    程叙生总是这样坚不可摧的。
    “好。”庄冬杨只能流着眼泪答应。
    老天爷,求求你,不要再让程叙生哭了,我愿意替他把眼泪流干,庄冬杨在心里祈求。
    “你怎么了?”看了一整天颓废后脑勺的鹦鹉关心道。
    庄冬杨摇摇头;“没事儿。”
    “看着不像,不过你不说我也不问了。”鹦鹉耸了耸肩,开始收拾东西。
    “鹦鹉。”庄冬杨叫住准备背起书包回家的鹦鹉。
    “嗯?”
    “你有没有什么挣零花钱的路子?”
    鹦鹉回头,皱眉看向失魂落魄的庄冬杨。
    第16章 good job
    “挣零花钱的路子?”
    庄冬杨点点头。
    “你缺钱?”
    “有点儿。”
    鹦鹉没再追问下去:“我回去帮你看看,一瓶营养快线。”
    “谢谢。”庄冬杨很感谢鹦鹉的点到即止。
    庄冬杨拎着饭盒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程巧正在和老人抢电视遥控器。
    “我要看新闻。”
    “我要看儿童频道。”
    “什么儿童频道,一点营养都没有,我要看新闻。”老人把遥控器塞进怀里。
    “你太不讲理了,说好一人半小时的,我今天一天根本没拿到过遥控器。”程巧手上挂着水,没法儿下床抢,只能口头抗议。
    庄冬杨推开门走进病房。
    老人看到他,不说话了,脸一垮,坐在床上满脸不高兴。
    “你不喜欢我小哥吗?”程巧戏谑道。
    “他进屋不敲门,我不乐意跟他说话。”老人胡子抖了抖。
    庄冬杨深呼一口气,不打算跟他发生争吵,起身走出病房把门关上,使劲敲了敲。
    老人哼了一声。
    “进来吧。”程巧替他回答。
    庄冬杨再次推门而入,这次老人没有吹胡子瞪眼。
    他把隔断帘拉起来,跟程巧咬耳朵。
    “你俩关系这么好?”
    “我讨人喜欢。”程巧指使庄冬杨把饭盒拧开。
    液体一滴一滴输进他小小的身体,庄冬杨看着程巧手上的针,抿了抿嘴。
    不过一天,程巧就像是染上了一层病气,他的脸色不再红润,身上散发着消毒水和病房的味道。
    庄冬杨伺候着程巧把饭吃完,叫来护士撤走空吊水瓶,又给程巧浑身上下擦了一遍,这才歇下来。
    明天程巧就要开始第一阶段的治疗,应该还要做手术,庄冬杨提着一颗心脏等待程巧开口询问他接下来的医院生活,他已经准备好了一连串安抚的答话。
    结果程巧什么都没问,他就这么淡淡地躺在床上和老人插科打诨,好像完全不在意即将发生的事。
    十点半,程叙生终于匆匆赶来,程巧睡不着,正跟老人坐在一块儿给庄冬杨编辫子,庄冬杨像个待宰的鸡,生无可恋坐在板凳上。
    程叙生看到庄冬杨的一头鸡毛,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了劲儿,嘴角扯了扯。
    “丁爷爷。”他打招呼道。
    丁老头嗯了一声,算是应答,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不会编就少拿一绺,拿那么多干嘛。”程巧抢了一把头发。
    “你会啊,你那边更难看。”丁老头反驳。
    庄冬杨从来没有这么一刻想要把头发剃光。
    “好了好了,睡觉吧,丁爷爷,您也该睡觉了。”程叙生无奈地上前把鸡毛掸子救出来。
    程巧慢吞吞钻回自己床上,丁老头也不情不愿地盖起被子闭上眼睛。
    “宝贝儿,我们明天开始治病好不好?”程叙生摸了摸程巧的额头。
    程巧眨了眨眼。
    “嗯。”
    他不用问哥哥自己到底生什么病了,因为今天护士说漏了嘴,因为吊瓶上的标签没来得及撕掉,因为没有人会因为营养不良打留置针。不过没关系,哥哥想要让他活下来,那他就努力。
    程叙生心疼地亲了亲程巧的额头。
    “谢谢我们小巧体谅哥哥。”
    “没关系,”程巧扬起微笑,“谢谢哥哥给我一天时间做决定,谢谢哥哥帮我找活路。”
    程叙生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应该的。”
    灯被熄灭,程叙生跟庄冬杨走出病房。
    “你回家睡吧,冬杨,我看周内四天,周五到周天你来,行吗?”程叙生靠在墙上使劲揉了揉眉心。
    “好。”
    “辛苦你了,这么折腾。”
    “应该的。”庄冬杨学着程叙生的语气回答。
    冶金小区的路灯都熄灭了,庄冬杨打开家门,一头砸进沙发。
    没有太多时间给他喘息,明天还要上学,放学还要给程巧做饭送过去,他现在作业都在课上写,因为课后没有时间留给他。
    在沙发上缓了两分钟,他快速冲了个冷水澡,甩着头发走到阳台吹风。
    “叔叔阿姨,你们要保佑程巧呀。”他对着天上的星星呢喃,第一次主动试图和天上的人对话。
    角落里的相框被月光映出淡淡的光泽,不知道相框里的人听不听得到。
    次日回到学校,鹦鹉一屁股坐在庄冬杨桌子上。
    庄冬杨掏出一瓶营养快线,递给鹦鹉。
    鹦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道:“目前呢,有以下几种赚钱方法。”
    “哪几种?”
    “第一种,帮校门口补课机构发传单,一天五十块钱,但人家大概率不要小孩儿;第二种,帮同学带早餐,一份早餐两块钱跑路费,这个不怎么划算。”鹦鹉掰着手指道。
    “还有吗?”
    “有,”鹦鹉高深莫测对庄冬杨招了招手,“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庄冬杨凑近竖起耳朵。
    “卖答案。”
    “答案?不是开学的时候就被老师撕掉了。”庄冬杨翻了翻自己练习册后面整齐的撕痕。
    “你蠢啊,复印件啊,一份复印件成本价五块,能卖二十五,一门课二十五,咱们有七门课,
    一套答案你想想能挣多少?”
    “谁会买啊?”
    鹦鹉朝对角线方向努了努嘴。
    柯南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正手忙脚乱地抄作业。
    “......算了。”庄冬杨叹了口气。
    中午放学,庄冬杨去了对面的教学机构。
    前台头也不抬问道:“您好,来报名的吗?”
    “不是,我想问问,你们这里还要发传单的人吗?”庄冬杨道。
    “要是要......你多大了?”前台终于肯抬头,上下扫视了他一圈,一脸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