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这种感觉几乎要将摸江虑脸颊时的触感覆盖, 安瑟垂眸, 慢慢把收集好的毛茛放进身侧的收纳包中。
    天色越来越暗, 安瑟往江虑走时的方向望去,夜空里泛起浓厚的雾,树影摇晃, 真真假假看不清楚,除了地上的脚印提醒他已经离开之外, 其余地方几乎没有什么江虑的踪迹。
    不对劲。
    安瑟心里敲起警钟, 从心底里漫上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黑夜即将来临,他即使想把心底的这份不好的预感忽略也完全不行。
    江虑会有事吗?
    眼看着天色大变,气温隐隐有下降的趋势,而江虑那边没有什么别的情况, 他打开背包, 拿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打开光源把前面的路照清楚, 然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给江虑打电话。
    滴……
    滴……
    滴滴……
    第一次打过去没接。
    安瑟心头一颤, 深吸一口气,再打。
    滴……
    滴滴——
    卫星电话的滴滴声简直就像催命符一样,麦考拉那边不知道是不是也遇到了什么意外, 铃声声响过也没有什么动作,安瑟听着滴滴声手有些发颤。
    接电话啊。
    快点。
    向来没什么情绪浮动的安瑟连青筋都爆了出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暴躁过。
    可惜,在下一秒,他耳朵里面听到的是“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ed off. please try again later.”
    “powered off”传进耳朵里,对面关机的提示音响彻耳边,宛如刽子手落下的砍刀,安瑟开始抑制不住的手抖。
    在野外,尤其是在黑夜中,通讯工具是最重要的要素之一,他知道,江虑肯定也清楚。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江虑再回避,再讨厌他,他都不会以身涉险把手机关机。
    江虑。
    江虑……
    安瑟手指颤抖得不像样,蔚蓝的眸子在黑夜中宛如汹涌的浪潮,无数的大浪把眸子里的情绪覆盖,余下的是骇人的悔意。
    雪花越来越肆虐,飘扬的雪粒落在他的眉头上,而下一秒就化成水滴。
    他不应该把江虑放走。
    他不应该听江虑的气话。
    尤其是江虑已经受伤的情况下,他更不能把他放养出去。
    那他现在……现在应该去找江虑,把他带到身边才行。
    江虑去哪了?
    在江虑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安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好在这时候他想起自己在江虑手机上晃眼过去的号码,安瑟沉下心,把号码输入进去。
    三秒钟后,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传过来:“喂?你好,我是麦考拉,请问有什么事吗?”
    赌对了。
    安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记忆力这么好用。
    天快速黑了下来,不远处的狂风呼啸不停,麦考拉那边的喂喂音提醒他回神。
    “麦考拉,我是安瑟。艾温尔。”没等麦考拉发出尖锐爆鸣,他接着说:
    “我和江虑失联了,我不知道他的位置在哪,我猜测他是往你那边去了,请你把你发给他的位置给我。”
    “什么!江虑不见了?可我早就回营地了!”麦考拉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一遭,在野外失联是大事,尤其是在陌生的山脉中。
    他赶紧把先前发给江虑的定位给安瑟发过去,想到现在的情况快速说:“现在天气很冷,如果人在失温的情况下是活不了多久的,能快速把江虑找到更好,如果找不到……”
    他话音未落就被安瑟打断,安瑟声音沙哑,但说出的话格外坚定:“没有如果,我会找到他的。”
    冰天雪地中,周围寂静得像是一场梦。
    麦考拉被镇住,不知过了多久才说:“好,我会转告其他同学让大家一起帮着找。另外,艾温尔,请你一定一定把江虑带回来。”
    “我知道。”
    安瑟在看到麦考拉发过来的定位之后,就开始增加身上的衣物。
    他把保暖的东西从背包中拿出来,然后把硕大的背包放在原地,他不确定江虑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如果他情况糟糕,这些重物带在身上肯定是个累赘。
    等做完一切准备之后,他听到麦考拉那边的动静兵荒马乱,他挂断电话。
    轻轻道:“我会把他平安带回来的。”
    安瑟抬头望向天空,如墨的黑夜几乎要将他覆盖住,除了手电能够照到的范围之外,其余的皆是乱舞的黑压压枝叶。
    安瑟盯着手机导航走,登山鞋和布满砾石的地面摩擦作响,他走得急,雪粒随着他抬脚的动作落进鞋里面,脚踝被冷得发僵,但他的动作没停,甚至迈得步子更大。
    风刮过脸颊,一刺一刺的痛。
    他的眼睛随着gps的小图标没停,最晚的路不好走,但好在他离江虑的方向越来越近。
    耳边更静谧,静到有些不正常。
    安瑟心有些空,空得绝望。
    而他担心的人现在没有任何动静。
    “江虑!”
    他大喊,声音刺透山地,鸟雀飞起,他试图让江虑听到他的声音。
    但可惜的是,回应他的只有回音。
    他一个人的回音。
    —
    江虑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该死的美利坚!
    该死的冬令时!
    即使身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穿着衣服,但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觉得冷,手冷腿冷,哪里都不舒服。
    周围实在是太精了,静得他晕晕沉沉得不行,江虑知道他不能睡,于是止不住的哈气,试图从这样的举动中获得一点点温暖和清醒。
    卫星电话成了砖头,背包也不知所踪。他刚刚半跪的姿势实在难受,江虑为了尽可能得到存活几率,努力翻身往稍微平坦的地方爬。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还好旁边的地方稍微没有那么陡峭,江虑虽然费了一些力气,但仍稳稳坐了下来。
    江虑尾椎疼的厉害,这种感觉让他疑心是不是骨折了。偏偏风也大得不行,江虑明明已经冷到没有知觉,但仍能体会到寒风袭来的刺痛。
    真是倒霉。
    头上的冷帽已经被雪打湿了一大片,保暖的效果已经失效,冰凉的糟糕触感齐聚头顶,如果不是江虑知道这上面是雪,他一定会觉得是大桶的冰激凌倒在脑袋上。
    摘肯定是无能为力,更何况现在雪下得这么大,他也不敢摘下来。
    能有一点是一点,这样还能cosplay一下雪人。
    江虑苦中作乐地想。
    冷帽没办法解决,但脖子还是有办法处理的,他把围巾往上拉,然后把冲锋衣的衣领竖起,当他想把自己裤腿往下拉的时候,弯腰时却疼痛难耐。
    “嘶……”
    江虑低骂出声。
    眼尾红了一片,像只兔子。
    他这是废了吧。
    江少爷只在老爷爷身上看到有这么厉害的腰痛,他当时还不以为然,而当这点腰痛转移到他身上时,他是笑都笑不出来。
    冬令时天气诡谲,在高海拔的确更是如此。
    好在江虑好运,所在的位置大多处于背风坡,风吹过来没有那么猛烈,给了他喘息的时间。
    他休息了片刻,身体疲得厉害,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他伸手不见五指,除了坐的地方有实感之外,整个意识神游天外。
    无尽黑暗围绕身边,所有东西都在催眠。
    那种感觉就像是。
    要把他埋在雪地里。
    江虑以为他会想到国内花天酒地的日子,或者会想到他的高光时刻。
    但没有。
    他现在能想起的只有那双眼睛。
    那对时时刻刻看着他,以他动作转移的眼睛。
    他给他系围裙,拍他的腰。
    他在他旁边睡觉,两人呼吸交缠。
    他和他一起跳舞,搂他时无法忽视的温度。
    “安瑟……”
    他每说一句话,胸腔里都是钻心的痛。
    江虑急促地呼吸,不断吸入的冷空气呛的喉咙有些难受,但是这种刺激的空气不能刺激他倦怠的神经,反而让他越来越昏沉。
    越来越冷了。
    江虑没办法掐自己大腿保持冷静,只能狠狠咬自己的嘴唇,在清醒的状态下他想把自己包成一个团状汲取温暖,而不妙的是,在他摆出动作的下一秒就因为重心不稳,即将向前扑过去。
    就在江虑即将再次跌倒受伤的时候,突然有一双手把他捞起来,江虑不受控制的向前倒,他随着江虑的动作把他扣紧。
    在即将昏迷的下一秒,江虑倒在炽热的怀里。
    江虑意识模糊,而旁边是咬碎的,急促的气音:“找到你了。”
    “江虑,江虑……”
    这声音很陌生,但是却冥冥告诉他是他渴求的。
    江虑本能的把手搭在他的腰上,试图从炽热的温度中获得想要的温暖。
    “安瑟,是你。”他不由自主地喊出那个名字,江虑很怕是幻境,就像遇到海市蜃楼那样谨慎,他已经僵硬的嘴角扯出一抹笑,絮絮道,“你找到我了,安瑟,我是在做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