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他的声音不高,清晰宛转,还带着大青衣不自觉的缱绻温柔。
    说着,他还从袖口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
    “去吧,哥哥,我只有这个要求。”
    “……”明宴礼彻底僵住,仿佛听不懂这句话。
    他缓缓转回头,看向明砚书,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最终定格成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和惊骇。杀……人?他的弟弟,让他去杀一个无辜的乞丐,只因为不舒服?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在说帮我倒杯水一样自然。
    见他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的模样,明砚书啧了一声。
    “虚伪的同情,廉价的补救。”他拍了拍手,“不愧是明家人。行了,收起你那套自我感动,从现在起,离我的世界远远的,别再让我看见你们明家叫人恶心的嘴脸。”
    语罢,他不再看明宴礼惨白如纸的脸,利落地开门落锁。
    “砰——”
    一声闷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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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三个火葬场4
    隔日黄昏, 下了一场急雨。
    戏园子后台的石板路,湿漉漉映着天光,空气里浮着一层热烘烘的泥腥气。
    明砚书对着镜, 慢吞吞地勾脸。笔尖蘸饱了浓墨, 一笔一笔, 描画着霸王的寿字眉, 那颜色深得仿佛要透进皮肉里去。
    镜子里勾魂的眼睛,慢慢被黑白壓下轻浮的艳色。
    原身是唱青衣的底子,骨头都是软的,兼演刀旦倒是可以, 但要撑起项羽的架子,“两门抱”生净, 没有系统开挂的勇气值, 还真是hold不住。
    明砚书看了眼镜中瘦削的肩,【你们就没点增筋壮骨粉啥的?】
    【对不起,我们不卖保健品。】
    【……】
    周管事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立在门边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蜡像:“明老板, 虞姬已经准备好了, 请您妆毕, 先去西厅走一遍戏。”
    明砚书手腕一顿, 笔尖在眉尾留下一粒极小的、多余的墨点。他不动声色用指尖拭去,“嗯”了一声。
    没想到傅抱岑的速度这么快,说送个虞姬,还真就送了。
    只是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傅二爷的新宠。
    西厅原是喜春晓堆放旧行头杂物的地方,临时收拾出来, 倒顯得有些空荡。
    一抹斜阳穿廊而入。
    那光,是泼灑进来的。一整廊的、刚刚被雨水洗过的金光,金粉似地,厚厚地铺了一地,亮的晃眼,照着空气里的微尘,金屑般洋洋灑洒。
    一个人,逆着光,站在那里。
    虞姬的行头是顶浓烈的青莲色,绣着繁复的金线牡丹与银蝶。此刻,每一道丝缕都吸饱了光,熔成滚烫的流火,顺着他清癯峭拔的身形往下淌。
    头面是点翠的,珠穗沉沉地垂着,偶尔有风,极轻地一荡,便溅开一星星宝光。他的脸上晕着胭脂的紅,眼角勾着长长的、飞入鬓边的眼线,一雙眼却因背光,黑的纯粹,透着一股淡淡的、悠远的倦。
    他的身量极高,套在这飒飒的女蟒里,顯出一种宁折不弯的风致。廊外胡琴咿呀的余韵,檐角积水滴答的落响,都像隔着一层琉璃罩子传来,朦朦胧胧的,愈发衬得他好似才从一个繁华旧梦里走出来。
    他不属于此刻,也不属于戏文里的悲欢。他只是偶然被这道光擒住了,显了形,下一刻,光移了,他大约也就跟着淡了,散了,只留下满廊寂靜的、飞洒的微尘。
    好一个虞姬!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金色的微尘在他周身流转。隔着回廊,他靜靜打量明砚书,眼神虽淡,却自有一份重量,仿佛能剥开那身虛张声势的霸王靠,直看到内心里去。
    便是在这样的目光下,明砚书脚步一顿,犹疑起来。
    “明老板,”那人率先开口,声音是刻意修饰过的柔婉假声,丝丝缕缕,却奇异地没有太多脂粉气,反而有种玉石相叩的清越质感,“怎么了?”
    “抱歉,叫您久等。”明砚书定了定神,几个大步上前,“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叫我岑老板就好。”似乎被这个“您”字逗笑,他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唇角,气势顿时柔和下来,“我还以为二爷捧在手心里的角儿,是看不上我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呢。”
    岑老板?
    岑瀾生?!
    小人物?!销声匿迹快十年的他,那可是一代传奇。
    明砚书脚步钉在门槛处,呼吸都窒了片刻。
    他听过“岑老板”的传闻——这个姓实在少见。
    这位老板神龙见首不见尾,票戏只为消遣,但只要登场,必定艳惊四座,令沪上名票念念不忘。都说他性情孤高,等闲请不动,傅抱岑竟能把他找来配戏?
    壓下心头的震动,明砚书客气拱手,“岑老板肯赏脸,砚书惶恐。”
    “惶恐?”岑瀾生缓缓走了过来。
    离得近了,明砚书才知道,那身量是旦角中实在罕见的高挑。骨架匀亭,肩线平直,穿着绣花百褶,却无半分柔弱之感,反有种雌雄莫辨的、凌厉的美丽。
    明砚书甚至需要仰望他。
    難怪这样好的条件,却鲜少听闻他唱女旦。就这高度,哪里有霸王敢跟他搭戏?
    該死的傅抱岑,原来是要看他丢丑!
    “怎么会呢?”明砚书心里有火,却不好对着前辈发泄,只道,“先生请了,待会儿台上,还请多指教。”
    “不急。”岑澜生却阻止了他。他踱步往厅内走去,珠翠轻摇,环佩叮当,那步子不似寻常旦角的莲步轻移,反而稳而沉,帶着某种从容的韵律。
    “霸王的脸,勾得不错。” 他缓缓道,假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见了虞姬,怎地如此拘谨?倒像是……怕了我似的。”
    他在花厅中心站定,忽而递来一个眼神,似是立时入了戏,敛袖抬手,虛虚指向明砚书的眼睛,“这雙眼,心思过重,虽也有神,却照不出垓下的血与火,也照不出……虞姬赴死前,最后一瞥的份量。”
    “明老板,是认真想唱那霸王?”
    这话问得毫不客气,甚至帶这些挑衅。
    明砚书心头微恼,却按捺着:“我还未与岑老板走两回,怎地就知道我不认真?莫不是您仗着傅二爷的颜面,是来与我为難的?”
    “呵。”当着面怂的像鹌鹑,背着人刺儿倒是挺尖。
    岑瀾生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趣味,收回手背到身后,上上下下将他瞧了个彻底,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那我拭目以待。怕就怕明老板心里揣着的,不是项羽的八千子弟兵,而是别的……什么不該肖想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难道以为我在肖想傅二不成?】明砚书露出一个吃屎的表情,【这才见面,戏还没走,就要开始雄竞了?可是竞什么?竞傅抱岑那个老男人吗?】
    【要真是,那拜托,拿走不谢!】
    【他要是真能拿下傅抱岑,我就可以美美拿着这些年攒下的钱,给哥哥开间医院了。哎哟,这哪是为难,这是活菩萨来度我!微笑,我要微笑:)】
    他正做着白日梦,谁知岑瀾生突然冷哼一声。
    明砚书回神,对方已在自己一步之遥。放大的美人脸俯视着他,眸子里的光冷得能冻死人。甜腻的脂粉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冷香,侵入明砚书的呼吸,“明老板似乎总是在走神,是在想傅二爷吗?”
    “呃,咳咳咳……”明砚书被呛得可以。
    对方却依依不饶起来,“在想傅二爷什么?说来听听?”
    距离太近,近到明砚书能看清他眼睫上细小的金粉,能看清那完美油彩下,肌肤极其细微的纹理。那眼神专注得近乎霸道,帶着一丝不容置疑,问话也强势到……近乎是命令。
    这下他可真的恼了,“想什么关你什么事?岑老板莫不是以为,有傅二爷撑腰,我就怕了你不成?”他一甩袖子,“这戏,我还就不搭了!尽管去二爷那里告状,我等着!”
    原来是,吃醋啊。
    岑澜生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也是假声,却因压低而帶出一点沙哑的磁性,挠得人耳根发痒。“明老板误会了,我只是好奇……你与傅二爷到底什么关系。要知道,二爷找上我,许以重金,只为陪你过一把戏瘾,实在叫人忍不住想要窥探……”
    “行了行了。”明砚书耳根子尬烫,“咱们到底还唱不唱。”
    “当然,唱。”
    从霸王上台,我就想亲自下场,为你配一回虞姬。
    然后,将你狠狠压倒在戏台上。
    一点一点擦去你脸上油彩,露出那双哭紅的眼睛。
    一定有意思极了。
    他漫不经心想着,退后半步,摆了个起势,“就从‘劝君王饮酒听虞歌’开始吧。”
    没有锣鼓,没有丝竹,只有空荡厢房里两人的呼吸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