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咔哒一声,病房门关上,房间重回寂静。易砚辞独坐半晌,缓缓靠后躺下,眼睛在空荡荡的房间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细密长睫垂下,他仰头发出一声轻叹。
    不是自醒来就想着赶紧离开吗,像个问心有愧生怕被发现秘密的败犬... 现在又幽怨什么。
    “换成任何人都会这么做... ”
    易砚辞回忆着他应付顾泽的话,发出一声与他素日作风不太相符的冷嗤。
    真恶心,也亏他能说得出口。
    他平复片刻,从床头拿过手机,拨通号码后向对面报了一个车牌号。
    是刚才在环山路上,电光火石之间,记下的吉普车牌。
    一小时后,顾泽左臂挎着西服,右手拎着打包的清粥小菜,臭着脸站在没开灯的病房门口。
    虽然他确实很少当人,但今儿这要真就这么走了,那也太不是人了。
    顾泽觉得自己多少还是有点良心的,并深以为易砚辞已经离开病房回家做牛马的概率更大。所以他也只是来看一眼,要是人真走了,他就...
    不是这人怎么还真敢走??从没吃过闭门羹的顾大少对着眼前黑漆漆的病房门来了个飞踢的假动作。
    “刚才还是抽轻了,我就该拿皮带抽得他下不了床!”顾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拎着粥推开门。他跑来跑去也饿了,预备在病房里借个空把饭吃了再去易家逮人。
    谁知门一进,灯一开,他与坐在床上的易砚辞面面相觑。
    顾泽有点尴尬,但他向来不内耗自己:“你怎么不开灯,我还以为你走了。”
    易砚辞的视线顺着他的手往下,落在打包的粥上。
    顾泽眼神闪了闪,上前将餐盒放在易砚辞面前的小桌板上:“我饿了,买了饭。你要也饿,你吃我剩下的。”
    顾泽说完就有点想给自己一嘴巴,都多大人了,怎么还说这种小时候闹别扭才说的话。
    顾泽依稀记得有一年小学春游,他跟易砚辞半路闹别扭,谁也不理谁。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同学们都开开心心打开饭盒,只有易砚辞一个人坐在角落。
    他没有饭盒。因为走之前顾妈妈做了两份饭,都放在顾泽这里,让他们一起吃。现在他们吵架了,他就没有饭了。
    原本顾泽觉得这个人怕饿肚子,一定会来主动求和,故意呼朋引伴,大肆宣扬他带的盒饭有多好吃。香味飘散,很多人过来凑热闹,唯独易砚辞坐在那不动,把顾泽气得够呛。
    最后时刻,他还是没忍住跑过去,将一个饭盒砸到易砚辞面前:“我剩下的,扔了也是浪费,给你吃吧。”
    易砚辞缓缓打开饭盒,里面有塞得满当当的大鸡腿和蛋黄鸡翅,一开盖恨不得往外蹦。
    易砚辞抬头,就那么捧着饭盒仰脸看,看到顾泽莫名脸发红,气急败坏跺脚:“你看我干什么,我说剩的就是剩的,你爱吃不吃!”
    明明对方什么都没说,自己唱完了一出大戏,蠢得令人发笑,就跟他现在一样。
    可现在的易砚辞,却也莫名地也跟记忆里那个在树下捧着饭盒的身影重叠起来,二人此刻亦是一坐一立。
    易砚辞仰着脸,顾泽垂眸扫了几眼,鬼使神差冒出一句:“你这样看,还是很像你小时候。”
    他们眼神对上,易砚辞不知是刚睡醒还是怎么,眼睛雾蒙蒙的,少了平素那份冷意,显得有点呆,有点...萌。
    顾泽就这么不自觉看了好久,反应过来后猛地移开视线。他在说什么,小学的事,这人能记得就有鬼了。
    “吃饭,我饿了。”顾泽在床边坐下,打开袋子取出两碗粥和一些小菜及炸物糕点。
    “这些小吃是我的,你只许喝粥。”顾泽像个恶霸一样分配着,好似全然不知医生让易砚辞清淡饮食的医嘱,只是单纯幼稚的像儿时那般抢食。
    “你这样看,也很像你小时候。”顾泽刚把粥盖子打开推到易砚辞面前,就听对方这么悠悠来了一句,当即啧了一声。
    “学我说话上瘾是吧,快点吃。”
    “我是说,嘴硬心软。”易砚辞道。
    顾泽拆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对方没有看他。二人沉默,一时气氛竟有些古怪。
    恰在此时,顾泽电话响起。他回神,垂眼将勺子放进易砚辞粥碗里,接起电话。
    是赵砺川:“阿泽,那辆吉普车找到了。”
    “这么快?他们是弃车了?人有抓住吗。”
    “人... 是这样,他们确实有后手,撞了你之后在山脚弃车换了一辆小轿车。接着大摇大摆开上过江大桥,半路被一辆货车撞进江里,尸体目前还在打捞。”
    听着手机里泄出的声音,易砚辞神色淡定地舀起一勺粥,放进口中轻抿,是甜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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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彩玻画
    小轿车捞上来,里头并没有人。根据车上的痕迹,确实有两人从中挣扎而出,是死是活尚不可知。警方排查沿岸监控,未发现嫌疑人踪迹,推测大概率溺水身亡。然而江水极深,打捞工作困难。在几日打捞未果后,此事暂告一段落。
    “货车司机说他是不小心撞到的,警方排查过后未找到直接证据,最终按事故处理。这世上能有这么巧的事。”
    顾泽冷笑,他心里有火,手上力气重,回过神手里的苹果已经快被削成苹棍。
    顾泽有点尴尬:“我再给你削一个。”
    “不必了。”易砚辞接过去,很给面子地咬了一口,然后道,“你觉得不是意外。”
    “当然不是意外,肯定是...”
    他说到一半停下,易砚辞看向他,“是什么。”
    “没什么。”顾泽及时刹车,把主角攻三个字吞了回去,转得十分生硬。
    易砚辞忽然觉得苹果有点难吃,没再继续。
    “说不定是鼻烟壶惹的祸,那两个人当时在拍卖会上就同你争,显然是奔着这个来的。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如果还想继续过你的逍遥少爷日子,建议你把鼻烟壶给我。”
    顾泽听他这么说,眉峰一凝:“你知道鼻烟壶的主人是谁?”
    “我不知道。”
    “撒谎。”
    顾泽语气沉下来,易砚辞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去,落进顾泽强势专横又不容反驳的注视中。在这种眼神下,易砚辞竟控制不住主动避让。
    “爱信不信。”易砚辞垂眸。
    顾泽顶了顶腮,轻嗤一声:“不想说也没关系,毕竟你也没有义务对我有问必答,我自己查就是了。”
    易砚辞没说话,将只咬了一口的苹果放在一边。这是一种氧化速度极快的水果,在它身上能清楚地看到时间的流逝。
    二人不再说话,各自做自己事的几十分钟里,原本清透水灵的果肉渐渐萎靡,爬上一种似是锈斑又更像伤痕的深黄,看着让人食欲大减。
    顾泽跷着二郎腿摆弄手机,余光时不时看到那个苹果,觉得十分碍眼。
    又过了一会,他终于忍无可忍,伸手过去欲将苹果扔进垃圾桶。却猝不及防,同易砚辞伸向苹果的手撞在一起。
    下一秒,易砚辞猛地后缩几寸,像是多嫌弃他似的。
    顾泽这人叛逆性子上来,就爱跟人对着干,他一把抓住了易砚辞的手,宽厚手掌包裹住细长手指:“怎么,我手上有刺,扎死你了吗。”
    他面无表情地丢刀子,易砚辞也面无表情接招:“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喜欢过度身体接触。”
    顾泽嘴角有点抽搐,他甩开易砚辞的手,有些费解也有些恼:“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我实话跟你说,老子是个大处男,少成天给我乱贴标签。”
    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了眼来电人,走到阳台去接,没注意到易砚辞堪称震惊的表情。等回来时,就看到金尊玉贵的易总垂眼捏着那个发黄的苹果棍啃。
    感情刚才伸手不是想扔掉,是想接着吃?
    “削好的时候你不吃,现在还吃什么。别吃了,我再给你削一个。”
    “不用了,这个挺甜。”
    “废话,我买的能不甜吗。”
    顾泽还是又拿了一个削,闷声削了一会,瞥易砚辞一眼。见人真默默吃完了,便就把这当做是对方给的台阶,不再冷战。
    “你今天出院,晚上爸妈他们过来,我们一起吃个饭。上次我跟你说的要干点实事,不是说笑。我准备跟爸妈说进公司找个岗位做,他们不一定同意,你记得帮我说说好话。”
    “你的车没法用了,我赔你一辆。看你还挺喜欢那辆卡宴,托人去找了,但是型号有点旧,可能得花点时间,你等一阵,这段时间先随便换个开,换个更结实的...”
    顾泽一旦念叨起来,就长篇大论没完没了。易砚辞表情很平静地听着,被褥侧边闲置的右手缓缓摊开,掌心流淌着窗外倾斜而下的日光。他合手握了握,虽然什么也没抓住,却也觉得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