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李云廷看着眼前的宅子,暗道一声不妙,进去前,他特意谴了人回县衙,希望陈述能出面,让崔家从中周旋一二。
    “什么?”
    一听到消息,陈述心头一沉,转身便要赶回崔家祖宅,李云廷那个死脑筋,行事不知变通,万一与张扬硬碰硬,触怒了张扬,届时别说救出段有续,恐怕连他自己都难以全身而退。
    “张家,张家怎么会绑了段有续,难道是为了任家那事,就因为那作恶多端的张丛挨了二十廷仗?”
    裴湫听到门外的动静,不顾兰亭阻挠,拖着无力的身子出了门,听到是张家绑了段有续,浑身都忍不住抖了起来。
    他看着陈述欲言又止:“恐怕李大人抗衡不了张家……”
    陈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见裴湫脸色惨白如纸,连忙上前搀住他那几乎脱力的身子,将他小心交托给兰亭。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先顾好你自己,我这就去求外祖父,一定把他们平安带回来!”陈述语速极快,又对兰亭嘱咐,“这里交给你了。”
    裴湫双腿软得无法站立,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兰亭身上,肚子传来的阵阵隐痛更让他心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颤抖地抬起手为自己诊脉。
    “兰亭…”他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地念出几味药材,竟是一剂安胎药的方子,“帮我抓药…快去…”
    兰亭归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众裴湫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是段家众人。
    原来,他们一直在停车处等候,可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裴湫与段有续的身影,起初还以为是两人贪看热闹,不知道还在哪里玩呢,可是等到月亮高悬,庙会散去,周遭从人声鼎沸变得寂静无声,仍不见人影,心里的焦灼化做实质。
    来这里,是想报官说人失踪了,没想到竟然会出这种事。
    段然小心的喂着裴湫喝药,药很苦,但是裴湫眼都不眨一下,只是时不时的看向门外,大家都知道,他在等待着一个人,等待着一个好消息。
    其余人都围在床边,几个年轻人个个脸上挂着焦灼不安,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张家要个说法,可目光一落到裴湫毫无血色的脸上,再想到兰亭方才描述的张家权势,那冲天的怒气只能死死按捺下去,这会不给李大人再添乱子,已经是最大的帮忙了。
    段二婶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她抱着小妮,让她坐在自己怀中,从她身上汲取着一点温暖,可她还是觉得心口哇哇的凉,但是她不敢多开口,怕裴湫听了心里难受。
    “孩他娘啊,这大侄子怎么会惹上这大官呢,会不会,有事啊?”段二叔惴惴不安的问道,“那可是县令大人都不敢惹的人啊!”
    “少说两句吧你,”段二婶瞥了眼床上躺着的人,小声训斥了段二叔几句,“咱们等着消息就成,别说那些没用的话,让侄夫郎听了心里更难受。”
    月亮落下树梢,时间渐渐流逝,不知不觉已经是后半夜了,裴湫心里越来越慌,实在等不下去了,他猛地掀开被子就要往外冲。
    他真的一刻也等不了,他现在就要去张家,段有续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跟他下去了。
    他绝不独活。
    “裴大夫!”
    “侄夫郎——”
    “大嫂!”
    裴湫一阵耳鸣,随后便什么也听不见,周遭的声音逐渐远去,他只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最后的一点意识也消失不见,他身子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李云廷带着十几号人突然闯入,张家下人只能连忙进去通传,此时已经是深夜,张扬不知道是从哪个小妾的床上爬起来,身上带着一股子腻人的脂粉香。
    他上身只批了一件单衣,此刻面色阴沉,看着李云廷有几分不善,“不知道县令大人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李云廷压着心中焦躁,藏在衣袖中的手捏的骨节发白,脸上却还要装着几分从容淡定。
    “青岩村的段有续段匠人,今晚无缘无故的失踪,经调查,是被张大人您府上的人带走了,不知道,您深夜找这段匠人,是有何事相商?”
    第61章 归家
    与李云廷预想中的一样, 慌张并未出现在张扬脸上,果然是在波谲云诡的朝廷做过官的,足够老谋深算。
    面对他的质问, 张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只不紧不慢地挥手让下人看茶,甚至还颇为“客气”地示意李云廷也坐下, 正当此时,两名身着夏日薄衫的女子不知从何处悄然步入前厅,旁若无人地开始为张扬捏肩捶腿。
    仿佛李云廷与身后数十名下属, 不过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 身着官袍的李云廷是来做客的,并不是来将人捉拿归案的。
    “老夫并不知你说的段匠人是何人, 李大人莫不是找错地了?”张扬轻轻掀起眼皮,吹动着手里的茶盏,“李大人也知道,老夫一个致仕的闲人, 费尽心思找一个匠人来府上做何?”
    “张大人——”
    李云廷并未坐下, 垂手立在一旁,声音明显带着几分急躁, 而张扬却不慌不忙的打断了他的话, 竟是说起不痛不痒的称谓问题。
    “哎,老夫早已是闲散人一个, 担不起这个称谓, 不如,喊我一声张老爷子更为合适。”
    李云廷着急的想要说些什么,只听张扬“哦”了一声,抬脚点了点正在给他捶腿的女子, 说道:“怎么不给李大人看茶,小春,你亲自去。”
    名唤小春的女子,娇滴滴的应和了一声,走路仿佛没有骨头一样,倒茶的时候,身子骨忽然一软,整个人便扑在了李云廷身上,滚烫的茶水洒了他一身,小春故作惊慌,双手胡乱摸着李云廷身体。
    “李大人莫怪,小春笨手笨脚的……”小春嘴上告饶,手却不安分的在他身上游走,“不如,让小春替大人宽衣赎罪、啊!”
    “张大人不必拖延,”李云廷一把掀起她来,小春身子单薄,趴在地上一时竟起不来身,李云廷脸上怒火中烧的表情掩藏不住,“若是府中没人,那便让我搜查一番,确认无误我自然会走。”
    张扬见他如此不识抬举,手中茶盏用力的掷在桌子上,茶水顷刻撒落了一地,部分茶水落在另一名女子裸露的胳膊上,不一会就红肿起来,但她什么也不敢说,甚至一点声音也无。
    直到张扬挥手,她才扶起地上的小春,一同离开了这个地方。
    “李大人说的轻快,半夜上门,毫无证据便带人搜查我府上,查不到人,便拍拍屁股扬长而去,”张扬狭长的眼睛眯起,“那日后,我张家颜面何在?”
    “你——”
    李云廷捏紧拳头,隐忍不发,他这分明是在威胁,分明是故意刁难了,如今,他说再多也无用,只能祈祷着陈述那边,能说动崔老先生出山。
    “李大人还是请回吧。”
    张扬勾起唇角,又重新坐会太师椅上,李云廷也没挪动步子,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有黑衣人蹑手蹑脚的走近,贴身覆在张扬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张扬闻之脸色一变,眉头紧锁起来,刚才脸上还放松得意的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这混小子,惹谁不好,非要、罢了,他人现在在哪?”
    那黑衣人面色焦急:“在、在凤山。”
    “什么?怎么还带到那去了……”
    张扬的气势瞬间消散,他烦躁地瞥了李云廷一眼,随即压低声音,急促地对下人吩咐:“备马,我亲自去一趟!”
    “段匠人确实在我府上,我不过是请他来探讨一下我府上陈设,请他做笔生意罢了,此时应当是快结束了,人你想带走便带走吧。”
    李云廷心知肚明,这前后矛盾的说辞,不过是为了打发他赶紧离开,定是张扬那边另有要事,估摸着与陈述有关,这个时间段如此凑巧,该是崔老先生出手了。
    不过此刻没有功夫深究,只见有人正搀着段有续从远处走来,他便立刻迎上,一番查看,见段有续身上并无外伤,显然未受虐待,心下稍安。
    “有没有事?”
    段有续摇摇头,有气无力的问道:“我夫郎出什么事了,我的心好慌……”
    “我出来时一切安好,”李云廷表情微变,“回去再说。”
    这厢两个人还未走出院子,身后张扬已经痛骂起来,不过离得有些远,话听不太清。
    “这混蛋玩意到底想干什么,招惹谁不好,偏要招惹崔老头子的命根子,套车,赶紧去让那混蛋把人放了!”
    李云廷带着段有续刚踏出张家大门,便见张扬的马车已套好,一阵风似的从他们身旁疾驰而过,顷刻间便消失在眼前。
    回去路上,月光如水银般流淌在青石路上,此时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留下马车在路上“哒哒哒”的声响,李云廷紧绷了一晚上的心弦稍松,随即,陈述的身影便清晰地浮上心头。
    “此番多亏了有陈述找崔老先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