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杨二宝的爹和小爹都是庄稼汉,种地的一把好手,段有续跟他们接触了一下,看得出来俩人都是老实人,让他们来管家里的药田,段有续放心。
    他们才分家,分家的时候,杨二宝的爹要的地少,大头都留给了自己的老娘,他们家,虽然大哥杨大昌是猎户,但是马上就有自己的小家要养,杨二宝赚的钱还不够娶媳妇,家里没有余钱,日子过的不安生。
    “你觉得行就行,你看人比我准,说来也巧,今天杨夫郎刚跟我们聊了他家呢。”
    裴湫自然是乐意的,段有续觉得行的人,他没有意见,段有续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肉,这是全桌最好吃的菜,段然中午做的凉拌鸡架。
    “聊什么了?”
    段有续只知道他们分家,却不知道他们家里头的事,裴湫便把这一家子的事跟他说了,听的段有续一直比大拇哥。
    “一家子忍者!”
    裴湫默默点头,表示认同。
    “明天得去给大牛他媳妇拆线呢,你有时间陪我一起去吧,”裴湫突然想到,“段然弟弟明天得跟安静上镇上去,她刚嫁来村里,一个人出门二婶不放心,二婶自己又走不开,就让段然跟着去呢。”
    段有续啃着鸡架,听了只顾着点头。
    “成,你求我我哪能不愿意。”
    裴湫眼疾手快,一筷子夹走他的鸡架。
    “谁求你了,我这是商量好不好?”
    “我缠着你非要去,”段有续好脾气的改口,“我求你让我去。”
    “这还差不多。”
    裴小少爷这才满意的把鸡架还给他。
    第51章 傻子
    大牛一家住在山脚下, 离着大河很近,河边上立着的水利筒车还在卖力的工作着,段有续左手拉着裴湫的手, 右手挎着裴湫的出诊箱子。
    出诊箱是一个大概十二寸大小的木制箱子, 是段有续亲手做的,选的材料是有防虫蛀的橡木材质, 外表涂了防水的漆,上面还雕刻了一些精致的图案,裴湫用得到它的机会不多, 因为不经常出门看诊, 但是每次出门都会背着它。
    “裴大夫这是去哪啊?难得见你们两个同时出来,平日里总是见不到你们两个人影, 忙得呦!”
    河边有洗衣服的婶子夫郎们,看见他们两个,都乐呵呵的打招呼,水边嬉戏的孩子们, 看着他俩, 也会笑着喊叔叔、小嬷。
    “去大牛家给他媳妇复诊,”段有续那婶子回了一句, 拉着裴湫往大牛家走去,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走了啊。”
    等俩夫夫走远后, 几个婶子、夫郎又聊了起来。
    “大牛媳妇是不是裴大夫接生的?我听说是难产, 稳婆都没法子,被裴大夫给救了!”
    “裴大夫是个热心肠的好大夫,救人的活菩萨啊。”
    “那我咋听大牛他小爹说,裴大夫害的他儿媳妇翠兰一直卧床呢?还说整日病殃殃的, 都起不来身,孩子奶都吃不饱。”
    “生孩子都这样,谁不是鬼门关里走一遭啊,翠兰身子本来就不好,你没见那老寡夫成日里给她补身子啊!”
    “你说,大牛是个脑子不灵光的,他孩子是不是也这样啊?大傻生了个小傻。”
    “翠兰好着呢,孩子咋就不能随翠兰了?”
    “话是这么说,那大牛爷爷,大牛叔叔,都是傻的,我看这孩子八成也逃不了!”
    “可怜了翠兰,照顾着汉子不够,还要照顾自己儿子。”
    他们如何讨论的,段有续和裴湫都听不见,面前的门许久都不开,段有续只好又敲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院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我来给病人拆线,现在方便吗?”
    开门的是大牛,他先是把门拉了个小缝,看见门口是裴湫,脸上才挂上了痴笑,大门敞开,让他们夫夫两人进了屋。
    “媳妇在床上,不高兴,孩子哭,小爹不高兴。”
    裴湫听大牛说话,发现他可能只是脑子没有发育好,不算太傻,认识人,知道一些情绪感知,能用一些简短的话陈述自己的意思。
    “裴大夫来了?”老夫郎抱着孩子,急匆匆的从屋里头出来,看到裴湫,露出一副迫切模样,“裴大夫你快给看看,我这大孙子咋一直吐奶,流口水,还总是哭,这眼神吧,也不对劲,不知道看人,时不时傻笑……咋和大牛小时候一样啊。”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老夫郎不敢继续说下去了,他猛地闭上眼,满脸皱纹深深地扭曲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裴大夫,俺孙子是不是在娘胎里憋傻了啊?”
    裴湫只看了那孩子一眼,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脸与段有续对视一眼,两个人眼底皆是沉重,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裴湫心知肚明,这孩子痴傻绝非因难产所致,大牛痴傻,大牛的爷爷、叔叔亦是如此,这分明就是血脉相传的病症,只可惜这年头做不得什么基因检测,农户又惯将灾祸归咎于外人,仿佛推脱了责任,便能减轻自己的罪孽。
    果然,老夫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哭得声嘶力竭的婴孩往旁边一撂,像一双烙钳的手死死揪住裴湫的裤脚。
    “裴大夫,你得给俺说个明白,娃是你亲手接生下来的,咋就、咋就成了这样啊!”
    婴孩在襁褓里尖声啼哭,老夫郎却看也不看,只仰着老泪纵横的脸,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的执拗,他整个人几乎趴伏在地上,仿佛裴湫若不给个交代,他便要在这冰冷的地上跪到天荒地老。
    其实,他悲惨的一生,从大牛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大牛是个傻子这件事,让他们家头就再也没在村里抬起来过,大牛的爹是个爱打人的汉子,常常喝了酒回来,看到他就打他撒气。
    大牛爷爷就是个傻的,只会坐在门台上流口水,他挨了打,浑身疼痛,还要给老的换刚拉了的衣裳,给小的换刚尿了的裤子。
    “我怎么这么苦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眼见这孙子又是个傻的,老夫郎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他的理智彻底土崩瓦解。
    他绝不能接受这病根出在自家血脉上,一个大牛已压得他一生抬不起头,若再添一个,祖孙三代便坐实了“傻子一家”的名号,永生永世在村里抬不起头。
    不,孙子分明是接生时给憋坏的!对,全是裴大夫的过错!这个念头一生,便如救命稻草般,被他死死抓住。
    “裴大夫,你必须给俺家一个说法,大牛,大牛你快看,你儿子被裴大夫害的啊,脑子都憋坏了才给生下来,大牛,咱们爹俩苦啊,谁都可以欺负咱们啊!”
    一旁的大牛脸上顿时惶恐不安起来,他分不清谁对谁错,只能无助的抱起地上嗷嗷大哭的儿子,腾出一只手想拉着他的小爹起来。
    “起来,拉我做什么!”老夫郎甩开他的手,抬手指着裴湫的鼻子破口大骂,“都怪这个黑心的大夫,害了咱们全家啊,俺要找村长评理,俺要你给俺家一个说道!”
    “别闹了,我今天就是来给病人拆线的,”裴湫像是不关自己事一样默默看着这一切,听他要去找村长,顿时无奈起来,“你找县太爷来也一样。”
    本来对他们的孩子还抱有同情,见他这么一闹,顿时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谁不知道你夫君跟县太爷交好,县太爷肯定向着你们,俺又不是傻子!”
    老夫郎根本不讲理,抱着裴湫的手也不撒。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跟村长关系不好一样,”段有续也无语了,他一脚踢开老夫郎的手,拉着裴湫说道:“裴湫咱们走吧,这气咱们可不受。”
    “可……”
    裴湫心中闪过一丝犹豫,他行医的准则,便是要对经手的每一位病人负责到底,这是医生的天职,更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成,我拦着他,”段有续最是了解裴湫,他一手拉着老夫郎的衣领,一手推开门,“快去快回啊,我怕一会这人唾沫星子给我淹死。”
    裴湫点点头,快步进了屋,大牛本来在一旁看着,见裴湫进屋便是要紧张的拦着,段有续抬脚挡住了他。
    “裴湫进去是帮你媳妇的,懂吗?是看病救人去了,不是害人,能懂吗?你敢烂他,我一脚踹瘸你,这能听懂吧。”
    大牛懵懵懂懂,老夫郎心里急了。
    “别听他胡说,那黑心大夫是要害你媳妇!赶紧去拦着啊大牛!”
    大牛果然还是听一手将他养大的小爹的话,急匆匆的抱着孩子进去了,段有续看着大牛跑进去,嘴里忍不住骂了一句,屋里的裴湫听见动静,连忙扯过被子盖住翠兰的下/体,见是翠兰夫君,脸色才稍稍好转。
    “媳妇,大夫害人,”大牛见媳妇醒了,连忙跟媳妇解释,“小爹要拦着。”
    大牛看着媳妇,见媳妇没有受伤,拿捏不准裴大夫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只好无助的看向躺在病床上的翠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