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段二叔家日子算是好过的, 如今段有树又在厂子里当着管事的, 租给花轿接亲不过分。
    “走了走了,人都齐了, 其他的人在门外呢,”段有续从院子外走进来,他身后跟着四个汉子,都是村里最年轻体壮的, 今天来抬花轿, “这会子出发,接上新娘子哪怕在两个村转上两圈, 也不会耽误吉时!”
    “夫郎, 我走了啊。”
    段二婶听见,从屋里出来, 给段有树整理了一下衣服, 看着都妥帖,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可以出发了,段有续见此, 冲着灶房那边喊了一声。
    段二婶段二叔今天都换了身崭新的衣裳,脸上都是笑意,段小妮更是可爱,一身大红色的襦裙,配上圆嘟嘟的脸蛋,活像个福娃娃,段有林更不用多说,若不是段二婶拦着,他也得像他哥那样穿上大红袍子。
    段有续自然也换了新衣,一身靛蓝色的对襟长袍,腰间束了腰带,腰带上系着荷包,不过这荷包与衣服相比,做工显得差了些,甚至底部还有些线头冒出来,不过段有续毫不在意,这可是裴湫亲手缝制出来的,此间绝无第二个。
    “哦,路上小心。”
    裴湫随意敷衍一句,他正在跟案板上的公鸡较劲,公鸡早就死了没气了,是他单方面打架,不过,若是公鸡知道自己死后被裴湫剁得这么难看,估计得跳起来啄他几口。
    他也是一身蓝色长袍,样式与段有续的相仿,不过颜色淡雅一些,腰上并无束带,怕勒着肚子里的崽,头上倒是系了同色系发带,本来出门时,乌黑的长发松松的垂在一侧,现在可能是做饭不方便,裴湫用发带将头发挽成低盘发,动作随意,头发散出几缕。
    迎亲的队伍出发了,段有树骑着小红,身后跟着段有续与段有林两兄弟,旁边还跟着一位全福太太,再后面是四人抬着的大花轿,花轿上的流苏随着走动晃荡,再往后就是那吹唢呐的,敲锣鼓的喜事班子。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段有树头上束冠,身着红衣,胸前带花,骑着骏马,比平时惹眼的多。
    “来来来,接喜钱,”全福太太从钱袋子里撒出铜钱,同时嘴上还说些祝福的话,“良辰吉日,喜结连理,撒金撒银,吉祥如意!”
    除去铜钱,还有花生、红枣,栗子,谷物等等,比平时里人们成亲撒的多得多,引得旁边看热闹的大人、小孩们争着抢着。
    “一把喜果撒向东,子孙后代福无穷!”
    “撒帐撒帐,夫妻恩爱,地久天长!”
    “新人笑盈盈,钱财撒满门,今日成婚配,来年抱孙孙!”
    一声声祝福语中,热热闹闹的到了夏庄,夏庄也是一样的热闹,受段有续制造厂的恩惠,大家伙日子都好过起来,听说安静嫁的人正是段有续的弟弟,大家伙都自发的出来送亲,给那安大强整不会了,他们家什么时候这么有排面了。
    出门前,安大强刻意的理了下头发,还想着回去换身衣裳,被刘氏拦住了,他们家不像段家那么重视,衣服不是新的就算了,甚至连早饭都没做,还是安静起来,给一家子人做了饭吃。
    安静听见外头的动静,不安的攥着身上的衣裳,她的衣裳是自己买了人家的旧婚服改的,不似新料子那么鲜亮,虽说段有树送的聘礼里有布料,但都是些寻常颜色,没有能做婚服的。
    而且,那些聘礼她也动不得,起初,她本来是想着给自家弟弟做两件新衣裳的,安乐的两套衣服都穿了好几年了,孩子长得快,衣服都露手腕露脚踝,夏天还好,若是冬天,露出的皮肤冻的青紫,看的她多心疼。
    那刘氏拿去了聘礼,说是给以后自己的孩子做衣裳穿,是了,若是没了安乐这个“扫把星”,她肯定能有自己的孩子的。
    “姐,姐,姐夫来了,出门吧!”
    安乐从屋外头跑进来,他瘦弱的个头,还没有半个门框高,同村同年纪的孩子,个个高他一个头。
    “安乐,过来,”安静招手,安乐愣了一下,快步跑了过来,蹲在安静脚边,没有说话,“等下你跟在迎亲队伍的后头,慢慢走,不要被别人注意到,我怕他们家不高兴,等去了段家,你乖一点,多做活,他们肯留你一口饭吃,是恩人,咱们要感恩。”
    “姐我都知道的,姐夫一家人很好的,我夏天去割猪草的时候,段婶婶还给我喝绿豆汤呢。”
    安乐仰起头,与姐姐一脉相承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什么时候去了?”
    安静面带疑惑,她与段家都不曾接触过几回,这小子怎么与他们家这么熟稔。
    “哎呀时候不早了,姐我给你盖盖头,咱们得出去了。”安乐见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大眼珠子一转,连忙转移了话头。
    安静盖上红盖头,在安乐的搀扶下出了门,门外安大强和刘氏站在呢等着,脸上也是止不住的笑意,安乐只抬了一下头,就被刘氏瞪了一眼。
    安乐趁她不注意,往她那啐了口唾沫,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他们高兴根本不是为了他姐,是为了这个家终于没了他这个扫把星。
    “以后我天天往回跑,让他们过不了安生日子。”
    安静听到他小声嘀咕,低头笑了笑,随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
    “姐,出门了,姐夫骑着大马呢。”
    安静看不见,只能听着安乐描述,她不曾见过几次她的夫君,印象里是个话不多的老实汉子,不过个头好像挺大,当初媒人拿来的鞋样子比她爹的还大了一寸呢。
    段有树看见院里那一抹红影,连忙翻身下马,几步上前,拉住了安静的手,陌生的大手触碰,安静紧张的绷紧了身体。
    “是我,你别怕,我牵着你上轿,”段有树说完,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行吗?”
    “……”
    安静轻咬了下嘴唇,点了点头。
    安静的氛围随着这一下点头,重新喧嚣起来,鞭炮炸响,红纸纷飞,喷呐与锣鼓霎时齐鸣,汇成一片喜气的声浪,新郎紧握着新娘的手,小心翼翼地牵引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在众人的欢闹与注视中,稳稳地步入那顶等候多时的花轿。
    接亲回家,路上又是撒了一地的喜钱,人们热热闹闹的,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辆驴车出了村,那是杨玉珍坐的轿子,前不久杨玉珍被找回来了,她娘受不了这样不守妇道的闺女,不顾家里阻拦,硬将他送给了夏庄的地主做续弦。
    夏庄的地主已经年过半百,搁平时,谁不说一声可怜这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但是轮到杨玉珍这,谁也没觉得可惜,她跟杨百泉做的那点事村里人都知道,杨玉珍与杨百泉早就是村里人饭后谈资。
    接亲的队伍回来,段二婶与段二叔坐在正堂下翘首以盼,段然从外头回来,嘴里喊着“来了”“来了”。
    “老婆子,你看我衣领歪没歪?”
    段二叔轻咳了一声嗓子,紧张的让段二婶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段二婶嘴上抱怨着烦,还是给他又整了一边衣服领子。
    段有树从马上下来,亲手掀开了花轿的帘子,将媳妇迎了出来,一旁落了空手的全福太太也没有生气,而是眼皮褶子笑的更深。
    “火盆撒撒桔,来年孙满堂;
    火盆红又红,新娘入华堂!”
    在全福太太的吉祥话里,安静跨过了火盆,拿上一旁人送来的红绸,一对新人跪拜了天地,跪拜了父母。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礼成!”
    新人的身影刚没入洞房,堂前的喧闹便如开了闸般涌出,酒席瞬间热闹起来,汉子们举杯畅饮,高声谈笑,妇人们夫郎们则围坐一处,低声品评着今日的新娘子,无人理会的安乐,站在门口,看着安静进了的屋子,咧着嘴笑。
    “你在这干嘛呢,进来吃饭啊,找了你半天了都。”
    突然,头顶被人拍了一下,安乐抬头看,是段有树的哥哥,是村里人最喜欢的汉子,是裴大夫的夫君,段有续。
    “我不饿,不用吃饭。”
    话音刚落,安乐的肚子就咕咕叫起来,他有些窘迫,红着脸捂着肚子,段有续拎着他的后颈,将人带到了灶房里。
    “喏,给他喂点吃的,瘦的跟猴子一样,看着还没阿若壮实。”
    段有续将人往两个哥儿身边送,一旁的杨夫郎和阿若好奇的看着安乐。
    “我很有力气的,才不是连哥儿都比不过。”安乐知道阿若就是旁边那个小哥儿,一抬头就对视上了,安乐本来就红的脸更加热了。
    “呀,是你,那日急匆匆的,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呢,”裴湫这才知道,任远到家闹事那天,救他的小孩就是安乐,“胳膊上的伤都好全了吧?”
    裴湫下意识拉起他的袖子,只看到了纵横交错的伤口,看着有些像是新添的,有些像是陈年旧伤。
    “没事了,早就好了。”
    看裴湫脸上笑意消失,安乐连忙盖住了袖子。
    “疼不疼,我给你上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