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776节

    现在章越面见天子的场合改为常起居和大起居。
    这日朝参官们正入文德殿前序班排队,而官家升垂拱殿进行一个小早朝,这也是常起居。
    先是中书升殿奏事,之后是枢密院,三司,开封府,审刑院及有资格请对的待制官依次面见天子。
    章越有心递沈括的条陈,但因为吕惠卿在场不便打草惊蛇,打算朝后再说。
    御史邓润甫先向官家禀赵世居之案,此案因为王安石弟子李士宁牵扯入此案,复核的邓润甫拒绝在上面签字。
    王安石道:“李士宁以术闲游公卿,他结识赵世居之母,曾赠诗给之。审问此案的范百禄问赠诗之意,赵士宁言,彼乃太祖之后,帝子王孙是甚差事。然后范百禄便道赵士宁,言此有不轨之意。臣以为此事乃十七八年前率意所作之诗,如今欲以此加罪可乎?”
    这时候范百禄则道:“陛下,李士宁惑世乱俗,终身隐匿,如今显败,此乃王制必诛。臣之前问邓润甫,邓润甫言李士宁如此乱民必当诛之,到了今日竟与臣道李士宁罪不至死,其反复如此,此分明欲迎合执政大臣。”
    范百禄这话是指着和尚骂秃子。
    邓润甫之前主持此案时是一心要置李士宁于死地的,但王安石回朝后就立即改口说不杀,这就是范百禄说的迎合执政大臣。
    而范百禄本人是范镇的侄儿,他肯定是想用此案将王安石打倒,这是不用多想的。
    但邓润甫态度的转变就令人暧昧了。吕惠卿之前授意邓润甫办成铁案,杀了李士宁以阻止王安石回朝,王安石复相后,吕惠卿就将刀收起来了。
    邓润甫改了当初的意见,但范百禄仍旧不依不饶,还把吕惠卿,邓润甫两面三刀的事给捅出来了。
    在场的人都是心知肚明,章越也是乐于吃瓜。
    范百禄道:“陛下,此案事实分明,证据确凿,臣请先办邓润甫,以正视听。”
    因牵涉到谋反大案大臣们都不敢说话,官家出面和稀泥对王安石道:“百禄没有他意,只是没有结案。但人心难知,朕看润甫是晓事的,但难保其心。”
    王安石道:“陛下,臣以为范百禄乃忠信之臣,但润甫则必有党附。”
    关键时刻,王安石向邓润甫及背后的吕惠卿来了一刀子。
    章越清楚,王安石这次着急复相,就是阻止吕惠卿利用李士宁之案来对付自己。要知道之前吕惠卿就利用郑侠案搞了王安国。
    官家对吕惠卿还是有情义的,故意装着听不懂对王安石道:“纵然李士宁有罪,于卿也是无损。”
    王安石道:“若李士宁真谋反,陛下治臣之罪,臣唯有服罪而死。臣当初在江宁听闻李士宁坐狱,实惶恐不安。若是李士宁坐狱,言语稍为增损,则臣便有难明之罪了。”
    “陛下以为人心难知,必不至此,但君子必不为小人之事,小人又岂有为君子之事?”
    官家闻言问道:“譬如曾布,亦是如此?”
    章越心底鼓掌,官家的段位比以前高了好几个层次啊,整天和这些老狐狸打交道,水平见长啊!
    王安石道:“曾布品行臣素来知道,臣未荐拔他时,他对变法并非反对,故而臣收而用之,之后效力之时,臣希望他是君子,然而并不敢担保。”
    “至于曾布为何反复,其因陛下难道不知吗?若陛下始终对臣无二,曾布知利害必不如此。”
    章越在心底大笑,王安石这嘴巴不是盖的,当面反击了回去,这曾布背叛自己还不是皇帝你的错?
    吕惠卿听王安石当面怼了天子,心底大喜,但面上依旧恭敬如常。
    接着王安石开启了全面怼人模式,将官家说得下不了台。
    章越心想,你王安石去怼吕惠卿啊,怼官家作什么
    王安石怼完天子,吕惠卿则道:“陛下,大理寺评事王巩言赵世居似太祖皇帝,又曾借过赵世居兵书,臣曾请下狱竟是不成,后得知此人系宫使韩绛亲戚。”
    章越听了吕惠卿居然还要将此案扩大。
    当然赵世居案本来就是官家亲自督查操办的,吕惠卿自是体贴上意,不断扩大涉案人员,扩大打击面。
    果真这一句赵世居似太祖皇帝,令官家极不高兴。
    王安石则反对道:“陛下,杜甫曾云虬须似太宗,此话又有什么不同。”
    官家道:“朕看王巩此人不佳。”
    王安石道:“陛下,王巩亦无大恶。”
    接着王安石道:“陛下,此案到此为止,若是从重处罚监司,厚赏告密者,如今一旦诬告之风一起,小人借此谋求赏金。朝廷官员亦避免祸及己身,会牵连他人。其实以当今风俗,有太多人为了一己之私,而不惜枉杀无辜,祸人全家!”
    吕惠卿没有反驳王安石,但此番利用赵世居案虽没打击到王安石,但也使对方君臣离心近了一步。
    这时候章越出班道:“陛下,此案虽非枢院主审,但臣以为如今有宋辽交兵之危险,此时国内需安定,以人和为重。此案处罚首恶即是,不宜轻造大狱。”
    吕惠卿闻言不由怒瞪了章越一眼。
    官家闻言略一沉吟,他并非残暴之君,但凡是君主都有对权位那份天然的危机感和不安全感。
    章越表态后,官家对王安石道:“既是如此,就依卿所奏!”
    第933章 工匠也可为官
    常起居后,不参与奏对的官员陆续退班,而官家退入后殿决事。
    王安石跟在官家身边进入后殿,而吴充,王珪则是回衙。
    王安石不离官家左右可以理解,因为作为宰相他要接触到百官向天子进呈的一切信息流。当然话肯定不是这么说,官家对任何信息进行判断时,必须有王安石在旁辅助,时时提供参考意见,这也是宰相的作用。
    至于吕惠卿亦步入后殿中,也是不离左右。
    章越退入后殿,见吕惠卿不走,自己这沈括的条陈倒是不好递上去。看得出吕惠卿对自是严防死守,生怕自己在他不在场的场合向官家告状。
    章越心想无妨,既使今日递不上去,明日也可递上去。
    所以章越也就耐着性子等着,但吕惠卿却有些费解,趁着官家更衣歇息,内侍给相公们递茶汤的空隙,吕惠卿凑过来向章越问道:“度之,今日打算奏何事?”
    章越反问道:“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吉甫兄打听这作甚?”
    吕惠卿道:“不过随便问问。”
    二人简短几句结束了对话,吕惠卿还继续示好,递给了章越一盘枣糕,说自己牙口不好,不吃甜食。
    章越看了一眼吕惠卿递来的枣糕,反手搁在一旁不动分毫。
    吕惠卿见了这一幕,反而却是稍稍放下心来,然后与王安石说了几句话。
    王安石有些心不在焉答了吕惠卿几句,至于章越和王安石从头到尾没有交流过一句话。
    殿内三位宰执各怀心事。
    一盏茶工夫后,官家又重新升殿,几位相公立即推了盘食,在廊外等待奏事的官员亦是重新站好。
    相公们可以在殿内吃茶,但其他官员们则必须退至廊外,这也是等级分明。
    官员们一一递本子进奏,这时候章越也递了札子,是对于河北诸路兵马部署的一些意见。
    官家拿了章越的札子给王安石。
    军事上其实是王安石的短处,只是对于人事上有所把控,其余细节的地方就不说话。不过王安石放过,吕惠卿却提出了反对。
    章越奏完后又从另一个靴页取出札子,说的是熙河路的事,也是相当紧要。
    吕惠卿见章越奏完两本后,仍旧留在殿内不走,也是疑惑。
    其余官员奏事后都是离开,但宰执不同,他们可以留在殿内对任何意见建言,除非他们身上有公事在身。
    章越实在要留在殿内不走,自己也没办法,而且中书里确实有些紧急之事要吕惠卿处理。而吕惠卿见章越递了两份奏疏后,觉得不会有第三份奏疏也是作罢。
    吕惠卿又站了片刻,最后还是先走一步。
    吕惠卿走后,只剩下几名官员奏事,且都不是要紧事。
    而这时章越从袖子缝好的袋子里取出沈括的札子递给了官家。
    官家见章越突然在这时候又递了一份札子,也是讶异。
    章越道:“陛下,这是沈括言若是宋辽交兵,当以弓弩制骑,本朝兵马素习弓弩,又有神臂弓,床弩这等不世之器,不当以车制骑,而是以弓制骑。而且军器监的棚车行进迟缓,根本不足以驰骋幽燕,对抗契丹骑兵。”
    “他之前曾以此事与吕惠卿进言,但为他所阻,令自己不可声张。”
    官家听了脸色很是难看,当即拿了沈括的奏疏一五一十地看了。一旁王安石则看了章越一眼。
    沈括什么品行,他再清楚不过了。
    吕惠卿能让沈括背叛自己,那么章越也能让沈括背叛吕惠卿。
    官家怒道:“吕惠卿明知以车制骑不妥,为何偏偏要如此建言?”
    王安石道:“陛下,之前臣与吕惠卿商议过抵御契丹骑兵时,臣对以车御骑也是赞同的。”
    对于王安石出言保吕惠卿,也是章越料到的。
    官家点了点头,继续看沈括的札子。
    在札子里沈括进言说如今军器监,工匠管理散乱,下面皆有消极怠工或者是粗制滥造的现象,单纯凭着吕惠卿当初制定的各种法式,规范军器的流程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进行重新整顿。
    以现在河北诸军而论,尚缺各种弓弩,特别是神臂弓,要想数月内全部打造出来,应付上日后的辽宋交兵恐怕是力有未逮。
    在此沈括提议对军器监的匠人制度进行改革。
    如何进行改革呢?
    沈括引用了贾谊治安疏里的一句话‘众建诸侯而少其力’。
    这句话在原话里是贾谊劝汉帝实行推恩令,让诸侯多多的,最后方便管理的意思。
    但这里沈括却参考到章越的意思,提出了另一个观点。那就是军器监不直接管理,而是采用周天子管理诸侯的方法来管理军器监。
    给予部分能工巧匠以官员,甚至京官的待遇,然后再通过这些工匠来管理军器监的制作之事。
    用官爵来吸引匠人的加入,只有匠人才能做官,再通过这些做官的匠人来管理军器监的事。
    章越当初看了沈括的札子时,其实有些地方并不太认同。
    沈括用匠人来管理匠人的这个思路,他是认同的,但这个制度的本质,说白了就是割韭菜。
    但这个办法能提高工匠的积极性吗?
    一定程度上是可以的,因工匠中的既得利益者们,会通过设置一道比较高的门槛,让后进们必须不断付出努力,才能跻身既得利益者的行列中。
    通过做官来调动军器监的匠人的积极性,比如发明什么尖端科技或者改进制造流程,从此摆脱匠籍跻身官籍。
    官家看了这个意见皱眉问道:“匠人可以做官吗?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王安石道:“陛下,秦朝便有匠人为官,虽说是低微,可以领爵位。”
    “而秦朝制器之强,并吞六国,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至于汉唐时,也不缺乏营造之匠出任大臣之事。”